第117章 第 117 章 決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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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經是秋天了, 囚衣卻還是夏天的那件,被煙火熏得焦黑,又被江風吹乾, 皺巴巴地貼在身上, 勾勒出嶙峋的肩骨。
他所有的情緒都像被切割了, 眼神像枯井, 好像随時會倒地不起。
看起來,他也像是跟着失蹤的人死了。
顧明燭又上前幾步, 俯下身攥住了他的囚衣領口,硬生生把他從地上扯了起來。
裴時序由着她的動作,可還沒等站穩,一記耳光就結結實實地扇在了他的臉上。
清脆的響聲蓋過了所有人的哭泣。
裴時序的臉被打得偏了過去,半邊臉頰浮起紅痕。
顧明燭死死抓着他的衣領,聲音很輕,僅有裴時序自己能聽得到,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,“裴時序,主支的三個人沒死,被你接應出去了對吧。你拿全船三百多人的命去冒險,去布局, 去縱火, 就為了換你家三口/活着!”
而裴時序沒有反駁。
那雙原本如枯井般的眸子也終于有了波動,是殘忍的欣賞。
嘴角輕揚,帶着“你果然沒讓我失望”的确認。
他猜到了顧明燭會猜到。
這世間能跟上他的人, 也就只有顧明燭了。
而顧明燭認真的盯着他,試圖找到他哪怕一絲絲的內疚,可沒有。
她終于确定了, 內心反而一片寧靜,“從今天開始,你我橋歸橋,路歸路。”
說完甩開手轉身就走,一刻也不想呆在裴時序身邊。
可裴時序卻反而攥住了她的胳膊,力道很大。
顧明燭猝不及防被他拽得倒退半步,驚愕地回頭。
裴時序的目光落在她的脖子上,那裏赫然印着一抹未消的紅痕。
顧明燭冷笑一聲,毫不猶豫的甩開他的手,“對,我嫁了!”
她看着他,眼底只剩寒意,“你賭輸了。我嫁給了彼此相愛的人。”
裴時序一字一字的絕望:“你有沒有想過,沈寂跟我是一樣的人,甚至比我更狠!”
“對,他比你更狠!”顧明燭坦然承認,目光清亮,“但他不會用別人的命去換自己的痛快!不會拖着三百多人去冒險!”
“你殺人,是因為你覺得自己高貴,旁/支的命不如你的命金貴,船工的命不如你的命金貴。”
“而他殺人是因為對方該死,且僅限于對方該死!你選的路,只會讓這世間多一個裴時序。而他選的路,讓這世間少幾個像他一樣有痛苦經歷的人!”
“裴時序,你跟他不一樣,是天壤之別!”
說完,顧明燭轉向裴家其餘的人,指着裴時序,高聲的,“我不妨告訴你們,昨晚的火就是跟他有關。你們失去的親人,就是間接或直接死在他的手上!為了保住主支那三個,他把你們所有人都賣了!”
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或驚恐或憤怒的嘈雜。
蘇念晚猛地擡起頭,原本哭得紅腫的眸子此刻全是恨,卻是對顧明燭的恨。
毫不掩飾的、想要把她生吞活剝的恨。
為了掩護棠雪脫身,她在這泥地裏哭了一夜、跪了一夜。用自己這幅狼狽不堪的樣子去換棠雪的生機。
只要沒人知道棠雪還活着,棠雪就是安全的。
棠雪暫時不能再姓裴又何?改頭換面又如何?她的兒子活着,活着就有重新登頂的那天!
可現在,顧明燭居然當衆說出來了。
在這個到處都是眼睛、到處都是耳朵的碼頭上,她把這個秘密撕開!
“顧明燭,你這蛇蠍心腸的賤人!”
蘇念晚目眦欲裂,瘋了一樣沖過來,伸手就朝顧明燭臉上抓去。
顧明燭一腳踹在她膝蓋上,直接把她踹在泥裏。
話都不想再說,失望透頂轉身就走,可還是在經過江徹身邊時停了一下。
江徹一臉震驚錯愕,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,眼神躲閃,竟是不敢與她對視。
顧明燭心下一沉。
呵,他也參與其中。
行。顧明燭離開,再也沒有回頭。
碼頭邊,江風如刀。
顧明燭支開了晏十六,找個安靜的地方呆着,心情差到難以言述。
她和沈寂都猜到了無論是啞姑的死、還是莫名其妙的大火都是裴時序的“功勞”。
可他們沒想到裴時序的目的不是要搶親,而是要趁着大亂換命。
顯然,在裴時序眼裏哪怕是自家宗親,哪怕是從小護着他長大的嬷嬷,只要擋他的路,就會被滅掉。
他自己為什麽不走?
因為走的人,今後将會從一切痕跡中抹除,隐姓埋名,只成為族譜上的一個亡故的名字。
而他是裴家最重要的頂梁柱,并在流放隊伍裏剔除了所有軟肋。
也剔除了最後一點人性。他要做什麽?眼下恐怕只有暗處幫他的幕後黑手才知道了。
那她呢?
她離完全擁有救護車,離那個“慈悲之手”的終極獎勵僅有一步之遙。
這一步,竟然就是等着裴時序的“第四次違背”,換句話說,要死更多的人。
只要她冷眼旁觀看着他再造殺孽,救護車就會毫無瑕疵地屬于她。
可如果那樣……
她跟裴時序又有什麽區別?
這到底是救護車給裴時序的考驗,還是給她的?
要不要為了所謂的“大義”,成為第二個裴時序?
這好像一個辯題。
可現實不是辯論賽,輸了可以下場。這裏的輸是要死人的,要死很多的人!
有沒有穿越委員會?
她想投訴!!!!!
她氣得想笑,笑得眼眶卻紅了。
當初出诏獄的時候,她只猶豫了一分鐘就放棄了救護車,選擇留在上京。
現在她當然也可以放棄,畢竟她的醫術沒人能偷走。
可是……
顧明燭攥緊了拳頭,指甲陷進掌心,那股被逼到絕境的狠勁兒噴湧而出。
憑什麽?
她本來只想做個醫生。
一個能救誰就救誰,不受任何人脅迫的醫生!
她深吸一口氣,那股在上京、固城、淮寧、通濟號上被壓抑了一路的狂傲終于沖破了牢籠。
既然這規則不講道理,那她就重寫規則!
至于怎麽重寫。
特喵的她要是知道,她就去當系統了啊!她命不由她也不由天啊,走一步看一步吧還是……
(大話放出去了,平靜下來心虛對手指中……)
錦衣衛隊伍只在江州耽擱了五日。
重中之重是審兵備道周秉承。
但無論幕後黑手是兵部亦或沈撫風,為什麽費這麽大周章去配合裴知序救走裴知山?
沈寂第一時間去道臺府抓周秉承的家小,卻發現他的家小早在半個月之前就離開了江州不知所蹤。
想必是被兵備部的人“保護”了。
難怪周秉承在北鎮撫司的手段下都還嘴這麽嚴,寧死不招。
即然如此不怕死,那就去死吧。
兵部的罪證查不到?其它的罪證多得是!
沈寂端坐道臺府,朱筆在案卷上一條條批,像在報菜名兒:
“貪墨軍饷,數額八萬兩。這條夠誅了。”
“私通鹽商,販賣官鹽,擾亂市價。這條夠抄家了。”
“延誤通濟號火災施救,致十餘百姓溺亡。這條夠免職了。”
“阻撓欽差,持械拒捕,傷錦衣衛兩名。這條夠斬立決了。”
“濫用職權,克扣流放犯口糧。這一條……哦口糧不歸你管,那算了。”
“挪用河道勞役銀兩,致民怨積深。這一條跑不掉了。”
“強占民田,逼死人命。這條夠流放了。”
“納妾十七人,有傷風化。這條夠……夠賤!”
沈寂一口氣念了二十多項罪名,最後一項是縱家養貍貓行兇,到附近宅院偷吃。
這項也簡直罪惡滔天,罄竹難書。
一旁錄供的書吏手都哆嗦了,到底還是沒敢記錄“貍貓之罪”。
總之,北鎮撫司掌诏獄,自行捕、刑、決,不必經三法司會審。
周秉承以為死扛就能護主脫身,他想錯了。
沈寂給他搞了個數罪并罰,就地正法。
當然,把他的家也抄了。抄出來二十八萬多兩雪花銀,分成了五份。
第一份賠給通濟船行。船燒了,得讓人家重新買船。
第二份賠給除了流放犯之外的全體船員和乘客,該壓驚的壓驚、該撫恤的撫恤。
第三份賞給那晚江面上救人的漁船。幾十條船冒着大火搶人,他們應得的。
第四份北司自留。
第五份也是最大的一份,解送入京進國庫。
沈寂南下一路倒是能幫皇上賺不少。
在江州的第三日傍晚,接受完盤查的流放隊伍,重新登上另一艘商船出發。
裴家能置身事外,是因為在世人眼中,裴家在這場火災中是最大的“苦主”。
家族覆滅、三族流放、通房丫頭(啊呸)當衆悔婚、自己還差點死在那場船火裏。連“作案動機”都找不到。畢竟誰會放火燒自己全家?
他會。
情況就是沈寂跟顧明燭都知道是裴時序乾的,裴時序也知道沈寂和顧明燭知道是他乾的,但雙方都不會輕舉妄動,雙方都不想把事态無限擴大。
顧明燭也問過沈寂,為什麽就這樣放走裴時序,他肯定是主謀。
“阿燭,有些事明面上辦不了。周秉承這種貪官殺一百個都不嫌多。但裴時序不一樣。天家一直要留着他,留着他才能釣出暗中最大的那條魚。”
“最大的魚不是沈撫風?”
沈寂語氣裏全是蔑視,“他也配?沈扶風不過是個在前面蹦跶的狗。”
懂了,顧明燭懂了。
但她可真不想懂,權謀宮鬥聽起來有趣,可當這種“有趣”就發生在自己身邊的時候就是毛骨悚然了。
顧明燭想當個鹌鹑,懂醫術的那種……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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